半夏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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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說完。

畢景帆才發現。

玖弎被口罩遮住的小臉上, 那雙哭紅的眼睛。

以及,控制不住的抽泣。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不管發生了什麽。

他的第一反應,是打開車門,讓她上車, 然後遞給她一包紙巾, 把車門關上。

自己依舊站在車邊, 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點了支煙,等她。

讓她在絕對安全和私密的空間裏,釋放掉那些不堪的情緒。

靠在車門旁抽煙的功夫。

他思忖了一下。

很快就有了答案。

一定是昨天警察找來的事。

她被上邊的找了麻煩。

還有周圍的, 她曾經經歷過的,用眼神就能把人淩遲的冷暴力。

以及,她媽媽絕不會無緣無故找來的,開始施加給她的壓力。

使她強忍了一天。

終于在下班的這一刻。

實在忍不住。

讓眼淚潰了堤。

想到這裏。

他的心猛地一抽緊。

是那種似曾相識的, 心疼的感覺。

他媽的這都過去十年了。

竟然還是。

因為同一個女人。

一支煙抽完。

他又在車外呆了一會。

才打開車門,回到車裏。

随身帶進一陣刺骨的寒意,還有熟悉的煙草柑橘香。

看到他丢給玖弎的那一整包抽紙。

已經下去了四分之一。

畢景帆就知道。

她哭得差不多了。

見車裏乾乾淨淨的, 和她坐進來的時候沒任何變化,他皺眉問她:“你擤鼻涕的紙巾都扔哪了?”

玖弎還以為他的開場白,是問她為什麽哭。

誰知他的思路也是清奇, 關心那些用過的鼻涕紙,甚過關心她低落的情緒。

不禁有點惱,囔着鼻子道:“車裏連個能放垃圾的地方都沒有。差評。”

畢景帆暼她:“所以呢?你放哪了?”

玖弎抿唇,不語。

畢景帆眉峰微挑,語氣誇張:“不是給你吃了吧?”

玖弎實在佩服他的腦洞, 翻白眼怼他:“你才吃了。在我包裏。”

畢景帆:“......”

一面搖頭, 一面默默從車門側面取出個一次性垃圾袋遞給她:“你還真是我見過的......“

瞅見她哭成桃核的腫眼泡, 他唇線一抿,将已經到嘴邊的“最邋遢的女人”咽了下去,十分流暢的改口為:“最講究的女人。”

玖弎:......

接過那個空袋子,打開自己的背包,她一語不發地,将包裏揉成團的紙巾掏出來,開始一點一點往袋子裏裝。

忽然發覺,剛才低落到谷底的情緒,被他這麽一攪和,已經抽離了大半。

畢景帆見她忙得認真,懶懶道:“我晚上沒吃飯,陪我去吃點東西?”

玖弎心不在焉:“嗯。”

答完才反應過來:?

她剛剛嗯了什麽?

......

再要反悔。

畢景帆已經發動汽車,将“樂創”那兩個彩燈大字遠遠甩到了身後。

玖弎的口罩都濕了,索性也不戴了,放進垃圾袋裏,全部整理完,她一擡眼,發現畢景帆已經開上了琅山路。

和她家南轅北轍的方向。

“去哪?”她的眼淚是止住了,但還帶着輕微的抽噎,說出話來的口氣,因為哭過的關系,即便帶着情緒,也是難得的溫柔。

畢景帆目視前方:“突然很想吃一碗雞汁馄饨。”

玖弎:……

聯想起自己昨晚夢裏剩下的那三個馄饨,她的小心髒驀地一緊。

他這莫不是。

要去當年被她領着去的那家蒼蠅館子故地重游?

如果沒記錯,就在琅山路過去的第二個紅綠燈,路邊上。

自那次以後,她就再沒有去過的地方。

正想着,畢景帆已經毫無懸念地将車開到了那家馄饨店的位置上。

然而。

拓寬過的馬路,重新栽種的銀杏,一盞盞又高又亮的路燈後面。

哪裏還有當年馄饨店的影子。

就連昔日馄饨店旁邊的小賣部、家常炒菜館子、美發店,都已統統不見了蹤影。

見畢景帆将車停在街邊,不死心地朝外張望,玖弎指了指窗外的一盞路燈說:“那裏有個攝像頭。”

原來還可以沿街停車的。

現在也不行了。

可畢景帆的關注的點卻并不在此。

“怎麽辦?”他斂起了一貫的吊兒郎當,很認真地說:“我就想吃碗馄饨。”

玖弎看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心一軟,說出自己知道的另一家店:“B大旁邊的小巷子裏有一家。”

畢景帆一聽,登時來了精神,一腳油門踩下去,直接往B大的方向開。

晚上不堵車,從琅山路開到B大也就二十分鐘。

玖弎看着車窗外。

很快,熟悉的,B大周邊的建築開始從街邊一幢幢冒出來。

越來越密,越來越亮。

越來越接近——

她學習生活過四年的地方。

畢景帆的汽車開過B 大正門,玖弎給他指路,讓他把車停在學校旁邊的國際交流中心停車場,從那裏走過去最近。

“小巷子裏不好停車。”她說。

一路上,畢景帆一個問句也沒有,只說,好,行,到了。

兩人下車,從國交往小吃街走。

這條路名叫網巾街,将B大的教學區和住宿區一分為二。

年底的大學校園,有一種寒冬壓不住的躁動。

已近晚上十點,網巾街上往來的學子川流不息。

玖弎有些局促地緊了緊衣服領子,将雙手插近羽絨服口袋裏。

從沒想過,自己會因為一碗馄饨,和畢景帆這樣肩并肩的,走在這條她曾經無數次獨自一人走過的路上。

白楊的葉子早已掉光,鵝黃色的半月挂上樹梢。

有着急回宿舍的同學騎着自行車從他們身邊經過,男生的後座上坐着一個女生,女生身上,背一個書包,抱一個書包。

“你當時住哪?”

正失神間,畢景帆開口問道。

聲音散進冬夜的空氣噪裏,帶着顆粒的金屬質感。

玖弎怔了半秒反應一下,才擡手向斜四十五度角的位置指過去:“那邊,女生宿舍。”

畢景帆口氣淡淡又無聊:“那個眼鏡男每天晚上走這條路,送你回去?”

玖弎:“......”

他不提還好。

這一提,又讓她想到了代義能。

剛剛讓她沒錯也要認錯時,理直氣壯說教的樣子。

不禁心裏拱火,沉下臉道:“說了我和他沒什麽!”

不知怎的,她雖在發脾氣。

看在畢景帆眼裏,卻是可愛的。

他唇角一彎,心情霎時多雲轉晴。

又止不住打探:“那,就是有別的男生送你回去?”

玖弎:“.…..”

咬了咬牙,她堂而皇之地胡說八道:“對,全校男生都送我回去過。”

畢景帆:“.…..”

知道她今天心情不好。

他不和她計較。

不然。

敢和他當面說出這種話。

她不知道男人被自尊心脅迫,會做出什麽可怕的不理智的事情來。

默了一會。

消化掉剛才的不悅。

畢景帆換上了難得的正經口吻,問她:“你的大學生活,就是這樣的,教室、宿舍,兩點一線?”

“三點一線。”玖弎說:“還有食堂。”

想了想,不完全準确,又補充說:“要算上家教兼職,就是,四點一線。”

倒是老實又規矩。

畢景帆唇角微微一彎,表示滿意。

兩人說着已經走到了網巾街的盡頭,拐進類似小吃街的一條小巷子裏。

晚上八點,正是臨街店鋪上人的時候。

熙熙攘攘的,都是大學生。

也有一些白領,混跡在學生們中間,下了班慕名而來其中的幾家網紅小店打卡。

人多,熱鬧,兩人說話也不覺提高了聲調。

才能讓彼此聽見。

畢景帆說:“你經常來這裏吃飯?”

玖弎搖頭:“不經常。”

她只去1食堂,也稱大食堂,那裏的飯菜量給的都足,價格也親民。

來小吃街吃飯,對她來說,從時間和金錢上都很奢侈。

別的不說,一碗馄饨就賣8塊。

吃到肚子裏只是些面片湯和小肉丸。

很快又餓了。

同樣的價格,在1食堂,可以買一份醋溜土豆絲,一份西紅柿炒蛋,還有一大份白米飯。

這樣一對比。

顯然1食堂的性價比要高許多。

整個大學四年,她就是這麽精打細算過來的。

畢景帆借着沿街店鋪招牌上的燈光,細細看着她的側顏。

與他當年拍玖弎的時候幾乎沒什麽變化。

烏黑的眼睫毛又密又長,像一排小刷子,覆在那雙透亮的小鹿眼上。

只是那雙眼睛裏,比他當年所見,又多了許多他不知道的故事。

“到了,就這。”

正怔神間。

玖弎已經跨上三級臺階,掀開一家小門臉的塑料門簾,示意他進來。

畢景帆站在臺階底下,擡頭看了眼招牌:毛老太馄饨。

“太”字燈箱上最底下那個點不亮了。

他照念:“毛老大馄饨”。

玖弎:“......,是毛老太馄饨!”

畢景帆:“賭一碗馄饨!”

玖弎不信邪,上大學那會,梁玟夕整天挂在嘴邊的“毛老太”,怎麽到他這裏就變成“毛老大”了呢:“賭就賭!”

說着,她重又走下臺階,和他一起擡頭看那招牌。

被光速打臉:“......”

畢景帆見她噎在那裏的樣子。

“噗嗤”一笑:“你請。”

玖弎:“我請就我請。”

兩人走進店裏。

光線明亮,衛生環境乾淨,有點快餐連鎖店的感覺。

玖弎站在收銀臺前,回頭問畢景帆:“你吃什麽?”

畢景帆看了眼菜單:“一碗招牌雞汁馄饨”。

“別的呢?鹵蛋什麽的?”

“不要了。”

“馄饨要香菜辣油?”

伴随他身上熟悉的大地男人香陡然呈幾何倍放大,畢景帆半彎下腰,緊貼着她湊過來,帶着細碎的淺笑在她耳邊低語:“我的喜好,你記這麽清楚?”

玖弎耳根子通紅:“.…..”

新手村菜鳥,又,被套路了。

心律不齊地趕緊點餐買完單。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心跳還撲通撲通的。

畢景帆也跟着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摘下了口罩。

正對着旁邊桌的兩個女生。

玖弎背對着她們,沒看見那兩張激動難抑的臉。

她剛才哭得有點猛。

現在眼睛酸澀,鼻塞也沒有完全緩解。

無所事事地從桌上的紙巾盒裏抽出一張紙,輕輕覆在眼皮上,閉目呆了幾秒,又用紙擦了擦鼻子。

見她這樣,畢景帆也不安慰,語氣是閑散的調侃:“畢導以人格擔保,你要拍哭戲,保準一條過。”

玖弎內心郁積的不滿終于爆發,脫口而出:“你也不問問我為什麽哭!”

畢景帆:“這有什麽可問的!看見男朋友突然來接你下班,激動地呗。”

玖弎:“......”

被他無恥的自信噎了兩秒,她才悶聲道:“你不是。”

你不是我的男朋友。

她的意思其實表達的很明确,并不會産生什麽疑義。

畢景帆卻跟沒聽懂似的,眉梢一挑,唇線一拉,眼睛直直瞪着她,像要瞪進她心裏去,挑釁道:“你說什麽?”

不知怎的,玖弎竟被她瞪得有點心虛,說出的話又開始略帶猶豫:“你,還不是。”

你現在,還不是,我男朋友,的意思。

比剛才的那句話,明顯多了一些可能。

畢景帆這次才算真正聽清了她的話,後背往椅子上一靠,抱起胳膊翹着二郎腿,優哉游哉道:“沒關系。我今兒聽說,追女生,要一直叫她老婆,叫到讓她以為自己真的就是你老婆,就成了。我覺得,同理可證,你就當我還有一個小名叫男朋友,平時你都叫我小名,叫習慣了,不就默認了。”

玖弎:“......”

實在想不通,哪個女生會那麽無腦。

更想不通,畢景帆這樣的所謂大導演,會相信這樣毫無邏輯的狗屁話,還遵照執行......

正要翻白眼。

後廚喊:馄饨好了。

玖弎要拿着點餐牌去取。

被畢景帆按住:“坐這。”

她就看着他,高大俊挺的身影走到取餐臺前,取上筷子和湯勺,端着托盤,一轉身,徑自朝他走過來。

那樣子。

還真是。

潇灑好看到。

在店裏當個服務員。

也能是個,頭牌。

他把托盤穩穩地放桌上,沒有香菜的那碗端到她面前,然後再端自己那碗。

熱騰騰的馄饨,綠蔥花,紅辣油,香氣撲鼻。

兩人都餓了,開始埋頭吃。

見畢景帆吃得香,玖弎不禁又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家馄饨店裏。

髒兮兮的環境。

老板的大拇指浸在湯裏。

狹小的座位。

畢景帆毫不挑剔地,吃完了一整碗。

又伸過手來,端走她沒吃完的三個馄饨,也全給吃了。

和眼前這個正專心吃着馄饨的男人重疊上。

店裏的白熾燈,強烈的光打在他的頭發上,臉上,身上。

明明是具象的。

卻又像是一場夢境。

帶着巨大的不确定性。

她差點就要擡手去碰觸那張臉,那一根根烏黑的頭發絲。

以證明一切都是真的。

是真的。

“好看?”

對面吃着馄饨的人突然說話了。

眼皮一掀,正對上她露了情而不自知的眼。

她一怔。

心又開始不受控的狂蹦跶。

眼神別開,一秒後又不服輸地看回來。

嘴硬:“你該洗頭了。燈光一照,都能看見頭皮屑。”

畢景帆也不惱,唇線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桃花眼又深又賤:“你給我洗?”

玖弎:“......,想得美!”

畢景帆見她漲紅了臉吹胡子瞪眼的樣,又笑了一聲,問她:“這家店,你上大學經常來?”

玖弎沒好氣:“不經常。”

畢景帆:“也是,馄饨不是只有和我一起吃才香麽。”

玖弎:“......”

真不知道,是誰給他的臉。

大的沒邊沒沿的。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碗裏的馄饨也都見了底。

“吃飽了嗎?”

畢景帆問她。

玖弎:“嗯。撐了。”

畢景帆看了她一眼,對比剛才乍一見到她的樣子,小臉和嘴唇都有了血色,不禁慢條斯理地說:“嗯,和我在一起,自然胃口好。”

玖弎:“......”

她真是吃飽了撐的。

多餘說那兩個字。

畢景帆眼裏的淺淺笑意藏不住:“走吧,我送你回去。”

兩人說着站起身。

此前一直坐在旁邊桌上的,其實早就吃完了,就等他們什麽時候離開時再出動的兩個女大學生。

此刻,終于出動了。

“呲啦”一聲,迅速從椅子上跳起來,跳到畢景帆面前。

其中一個女生激動難抑地說:“請問,您是畢景帆導演吧!啊!是,真的就是!你是畢景帆導演!!”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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